早晨七点十分,阳光室的椅子上还留着夜班大夫的体温。我推门进去,墙上的阅片灯已经亮了——昨晚上急诊收的孩子,外院手法复位失败,桡骨近端骨折的片子正挂在那里。

▷ 该做就不能躲

桡骨近端骨折的复位精度,要求堪比关节内骨折。可偏偏是个孩子,一说孩子,屋子里就飘出那句熟悉的调子:“毕竟是孩子,能保守就保守吧,旋前差个十几二十度,不碍事,肩膀抬抬就过去了。”

“火爆”杨主任没马上接话。他走到阅片灯前,手指在片子上敲了敲,玻璃发出沉闷的响声。“前臂旋前差二十度,什么结果?高研班各位专家说说你们的意见。”

“抬肩,代偿。”

“No,no,no”——杨老师站起来,看着我们。“把肩抬起来,是能写字,能吃饭。可你们想过没有——介孩子要连续写完一张卷子。一直抬着胳膊。写到后面的时候,肩膀酸不酸?他这张卷子能写完吗?这种骨性结构异常,后期康复解决不了。”

屋子里静下来。有人低头看鞋,有人试着抬起胳膊模仿那个姿势,肩膀不自然地耸着,没几秒就放下了。

对一个学生来说,一张写不完的卷子,就是一堵看不见的高墙。那不是疼,是某种往后很多年都会记得的障碍。我摸出本子,纸页在安静的空气里沙沙响。

不该做的手术,即使是微创也不做。但该做的,一个也不能躲。

▷ 不该做的,微创也不做

查房转到干骺端发育不良的孩子。天津医院的同事说,这个有希望做骨骺阻滞。

我抬起头看片子——跟昨天那个假性软骨发育不良的孩子,影像很像啊。昨天交班时刚说过骨骺阻滞没有效果,今年这个,为什么不同?

“增殖层有问题的,阻滞效果都不好,”杨主任说,“肥大层有问题的,阻滞才有效果。”

我再问:哪些疾病是增殖层受累?哪些又是肥大层受累?

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,连回响都带着重量。天津医院的兄弟们从生理机制讲到病理切片,从影像上的透亮带到细胞排列的密度。这类疾病有400多种,我听着,像有人塞给我一串没有排序的钥匙,每一把都可能是对的,但我还不知道哪扇门该开。

先记住这两种吧。剩下398种,回去慢慢消化。

▷ 该做的要做出分寸

手术台上,无影灯炽白。

一清早先是两个保守治疗换石膏裤的小baby。天津市全覆盖的Graf超声筛查,让这些髋脱位的新生儿都能早发现,在无创的治疗下获得完美的疗效。付喆主任在熟练的造影,在6个体位(最大外展位,人类位,提臀位,支具位,伸髋中立位,中立外旋位)下反复确定稳定性后,更换了更舒适的石膏。在麻醉医生的精确控制下,石膏裤一完成,孩子就醒了,随即回到了妈妈身旁。

接下来两个髋病小病人,术式是我们平时做的,可天津医院的同仁们的手术方法跟我们还是有很多细节上的不同,各有各的小技巧。我也亮了几招自己小门道,同时也学到了他们几手——那些无法写进教材的小妙招。

我记下来,把散落的珠子穿进线里。

该做的,就要做出分寸。

▷ 该做的排除万难也要做

第二台手术快结束的时候,手机震了。张中礼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:“下来一趟呗,昌都李书记过来。”

我套上白衣走向病房走。电梯门打开,李纯民李书记已经站在病房里了。他穿一件干净但略显老旧的“行政夹克”,眼角嘴角有高原晒出的独有纹理,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。退休多年,他还在昌都和天津之间来回跑,自筹资金给当地建学校、修卫生院,把有病的孩子一个一个送出来。这次,他又找到几个有严重下肢畸形的当地孩子,掏出手机向我们一一介绍。屏幕上的照片里,雪山脚下,孩子们的裤腿短了一截,露出变形的双腿。

我们虽然愿意常常进藏,但个别人的力量毕竟薄弱。治标不如治本,还得把当地医生的水平扶植起来。

张中礼主任提议说,咱们得帮昌都建立小儿骨科系统,不能总让孩子们翻山越岭。他已经细心准备了具体的实施方案,交给了李书记。我在昌都有几个医生朋友,自然当起了联络人。聊到新生儿筛查,我一再跟李书记强调——筛查才是源头。及早找到问题,比弥补已经很严重的更省力气。

李书记点头,圆珠笔在他手里轻轻晃荡。我知道,他下次还会再来,带着新的问题和藏区同胞新的希望,走同样的路。

排除万难。这不是写在报告里的词,是一个人背着药箱在雪山脚下走出来的路。

▷ 该切还是该等

晚上七点,会议室灯光明亮。保髋论坛开始,今天讨论小儿髋脱位保守治疗后股骨头坏死。

一开口,分歧就露出来了。成人骨科出身的我,信奉“只解决已经存在的、和必然出现的问题”。小儿骨科,更注重后半句。最难的是怎么找出哪些是“必然出现的问题”。这个“判断”,比下刀难十倍。下刀只需要知道切哪里,判断却要知道到底该不该切,和什么时候是动刀的最好时机。

屋子里争论起来,有人指屏幕,有人抱臂盯着天花板。但每个人心里的那杆秤,都暗暗的加减砝码。

散场时,已经十点过了,我走在最后。走廊很长,我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,每一步都踩着白天落下的回声。

▷ 做与不做的边界

我其实是个保守派,守着一条线:不做任何一个可以不做的手术。小儿的生长塑形能力强大得让人敬畏,有些弯道,时间自己会扳回来。

可我也是个激进派。一旦发现保守治疗会让一个人连一张卷子都写不完,让他的人生在“代偿”中变形,我也会动用雷霆手段,杀伐果断。

该保守的时候,骨头自己会说话。该切开的时候,迟疑就是残忍。

这两者之间,没有明确的路标,没有清晰的尺子。只有一个个孩子走远了的背影,在告诉我们——下一步,该往哪里走。